雾锁大江。
“盛存号”巨轮平稳地航行在江面上,阳光偶尔穿透云层,在水面洒下斑驳的光点。汽笛长鸣,在宽阔的江面上回荡。甲板上人群摩肩接踵,而在船舷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老陈的修鞋摊像一枚卡在船板接缝里的老鞋钉,沉默而稳固。
高高的船首楼上,船长正迎风而立。簇新的制服金线滚边,肩章在阳光下闪烁。他手持黄铜望远镜,气宇轩昂地眺望远方,扩音器里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声音:”…坚定航向,克服万难!’盛存号’正驶向光明的未来!”
“陈师傅,瞧瞧这个!”李会计挤过瞻仰船长风采的人群,把一只沾满泥污的皮鞋踩在老陈的工具箱上,”刚用两块桐油雕花的船板换的,正经牛皮!如今这行情,一块好雕花板能顶半个月口粮。”
老陈没抬头,昏花的老眼盯着手中的锥子,正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层磨损严重的鞋底。”嗯,是好皮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”给你这鞋底也加一层?耐磨。”
“加!不过…”李会计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,”是要防滑。今早抢红木装饰板,好几个人在湿甲板上滑倒,有一个差点栽进江里!”
这时,两个穿着油污工装的船员匆匆走过。年轻的那个揉着胳膊抱怨:”三号底舱那破洞又渗水了,忙活一早上都…”话没说完,年长的船员猛地扯了他一把,紧张地四下张望:”嘘!小点声!这都敢说,你是不是不要命了?”他用力指了指船头那伟岸的背影,”还想不想领下次的木板配额了?”年轻船员脸色一白,噤若寒蝉。
老陈沉默着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厚实的橡胶底。他的工具箱很深,里面堆满了各种材质,从常见的皮革、橡胶,到些叫不出名字的、带着河海腥气的怪异皮料。
锤声沉闷地响起,像这艘巨轮疲惫的心跳。
一队穿着崭新制服、胸前别着”水手预备役”徽章的年轻人昂首走过。招募水手的告示贴满了每根桅杆,承诺着额外的口粮和令人眼红的”木板配额”。
“啧啧,又是’水手培训营’的。”旁边卖烧饼的吴嫂撇撇嘴,把怀里印着”盛存号特供”字样的饼干塞给吵闹的孩子,”俺家那口子当年上船时,听说这船叫’理想号’,干劲十足哩。”
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退休周教员颤巍巍坐下,递过一只开裂的布鞋:”我父亲那辈,它叫’发展号’。那时候,声音不一样。”他指了指脚下。
老陈接过鞋,指尖拂过开裂处。他记得,这船并非一直如此。许多年前,甲板上多有光着脚、衣衫褴褛的人倚着船舷撒网,银鳞闪烁的收获养活了一众卖针线、炊饼的小摊贩。后来为了”船容整洁”,不许捕鱼了。水手们每日巡查,那些黝黑的面孔、带着鱼腥气的吆喝声,都从甲板上消失了。至于他们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,没人追问。只见水手培训营是一天火过一天。
船,一直在行。名字从”理想”到”发展”,再到如今的”盛存”,船身也愈发华丽。新漆覆盖着旧的,甲板上不断加盖层层叠叠的舱室,雕梁画栋。然而老陈这些常年待在底层的人知道,那不过是表象。敲击某些华丽的装饰板,后面是空洞的回响;在无风的夜里,能隐约听到船体深处传来”嘎吱”的异响。
“老陈,”李会计的声音带着恐慌,”您经手过这么多鞋底…就没人想过,好好修修这船吗?”
老陈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望向那些忙着拆卸老旧船板的人们,他们干得热火朝天,仿佛那拆下的不是维系船只结构的筋骨,而是通往天堂的台阶。船头,船长的身影依旧挺拔。
“修?”老陈喉头滚动了一下,”轮不到咱管,也操不了这心。能顾好的,只有自己脚下方寸之地,别踩滑了,别掉下去。”
他用力将一根特制的、闪着寒光的防滑钉,楔入李会计的鞋跟。”拿好,走稳当点。”
那天傍晚,巨轮在一次剧烈的晃动后猛地倾斜。老陈的鞋油罐滚向船舷。众人惊呼着寻找固定物时,李会计瞥见了老陈那被震开的工具箱内衬——下面不是木板,而是一种非木非铁、布满奇异纹路的材质,厚重,古老。
“师傅…那是什么?”李会计的声音变调。
老陈缓缓合上箱盖:”我师父临走前说,如果有一天,船上的人不再关心船能不能到岸,只关心自己能撬下多少木板…那就离沉船不远了。”他顿了顿,”他说,到那时,会有人来取走’压舱石’。”
第二天,江雾依旧弥漫。船头,船长的身影依旧准时出现。然而那个在船舷边坚守了不知多少年月的修鞋摊,连同它的主人老陈,一起消失了。
只有李会计在穿那双钉了防滑钉的皮鞋时,感觉鞋底比以往更沉了些,踩在摇晃的甲板上,异常安稳。
而在老陈修鞋摊原来的位置,甲板的缝隙里,被人深深钉入一枚生锈的、却依旧锋利的鞋钉。它卡在那里,任凭风吹浪打,纹丝不动。
江雾深处,隐隐传来新的吆喝声,又有新的”水手培训速成班”开张了。船,依旧在茫茫江面上,向着光明的未来,缓缓行驶。